与世无筝

当她意识到时，这一天已经过去了三分之二。
办公室里空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人。

望了眼手表，已是接近下班的时间，既然没有别人在，那么是不是意味着，她也可以给自己一些宽赦？
如是想着的时候，她已经撑起雨伞走出了公司大门。

细细蒙蒙的雨幕很温柔。不激烈，只是抽丝般安静无声，缓缓地从天幕缓缓降落，缠绵而旖旎。
——仿佛上天特意赐予恋人们的应景。

恍惚间记起好友找她换班时的模样，半央求半强迫的合什躬身，末了带笑一句道歉。
她说对不起，今年虽然很可惜，但是不要紧的，丽子还有来年。
那是，只有幸福之人才被允许的，给予失败者的宽慰与鼓励。

二月十四日，世间所有相爱之人神圣的节日。
失败之人都将于此日沉默无息。

她撑着伞走在回家的路上。往日热闹小巷失了人声，偶尔有几条人影掠过也都是匆匆忙忙，和着朦胧烟雨寂寥凄清，也是别有一番滋味。
她撑着伞走在回家的路上。走过大街，走进小巷，路过谁与谁空荡荡的人家。
她走过一间间的房屋，然后停下。

水果店。
如果她没有看见那个店边上的人的话，这一天大概便是这么过去了。如果她没有，看见的话。

那个人蹲在水果店的棚子地下，蜷缩成一团，脸死死地埋在膝盖上，一头蓝发死气沉沉地散成靡乱的线条。
因为那个样子实在太过可怜，她实在无法忽略，于是便走了过去。

“那个……请问，你没事吧？”

那个人应声抬起眼来。
那是一双宛如最晴朗的秋日般澄澈幽明的天空之瞳。

※

右手握住壶柄，左手按住壶盖，双手用力微微倾斜，于是澄黄的液体便如泉水般涌流而下。

“虽然不是什么好茶，不过……请多多包涵。”

她这么说着，将茶杯轻轻推至他面前。那个人小声道了声谢，双手捧起茶杯，但并没有喝，只是望着杯中茶水发呆。茶杯雪白温润，映着微微晃动的透明液体，那变幻的色泽很像琥珀。
他就这么默默地望着，看那茶水散发出清浅的馥香，看那馥香凝成嫋嫋白烟，又看那白烟慢慢氤氲成虚无。

还是，不肯说话啊。
她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从她在街角遇到这个人起到现在已经过了快半个小时了，她花了二十分钟将他带回家，又花了十分钟替他打理好一身湿漉漉的衣服。到现在近半个小时，他们间的对话尚未超过十句。

果然还是她期望太多了吗。

她在路边遇到他，因为太过寂寞而请他来喝杯茶。而他只不过是点了点头而已。
原本就是萍水逢生的匆匆一瞥，她却期望能与这个人有更多的发展。这样……果然只是她的一厢情愿而已吧。

多大的人了。竟然还在期望这种少女漫画式的展开。
她无声地在心中讽刺了自己一声，目光却无意扫过那人低垂的面庞。

沧海般深蓝的发丝半掩住了白皙的脸颊，那双天空似的瞳孔在发丝之下幽幽地流动着清泠的光。
在雨中相遇的这个人，的确曾有一瞬仿佛溶入了雨幕。看起来如细雨一般温柔。

时间在无声的空气里缓缓流过，徘徊在茶杯之上的袅袅白烟渐渐淡了下去，终于没了影踪。
她注意到时，自己已不知看了他多久。

“那个…茶，要不要再换一杯？”

他仿佛惊醒似的抬起头来，茫然地左顾右盼不知所以然。她不厌其烦地又重复了一次，他终于听明白了，点了点头。
她微笑着站起身。

决定了。这杯茶过后，就忘了吧。
这露水似的相逢。

她这么想着，打开了冰箱。点过水果、蔬菜、牛奶、冰淇淋、终于找到了角落的茶袋。
身后却突然传来谁局促的声音。

“那、那个……”
“……？”

她回过头去，他有点不安地抬起微红的面颊，最终下定决心似地吞吞吐吐地说——

“那个……茶我不要了……换成冰淇淋给我……可以吗？”
“…………诶……？”

※

最终她把茶和冰淇淋一起放在了桌上。

他很开心地略过茶杯，一把抓起冰淇淋，挖起一大勺冰淇淋放入嘴中，然后眯起眼一副幸福到要死的模样。
她坐在旁边看着，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这个人，明明刚才为止还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仿佛被抛弃的小狗似的。
那杯冰淇淋本来是半虐待自己的用意做出来的，到了这人手上却仿佛成了幸福的秘宝一般。

“真是想不到呢……竟然有人到冬天还会吃冰淇淋。”
“诶…很奇怪吗？冰淇淋可是这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了！”

无意识间一句呢喃，却立刻有了回应。她不禁有一点意外。但更意外的是他这份对冰淇淋的爱。

“……竟然从这么远的距离，一眼就看见了我冰箱里的冰淇淋……”
“因为是冰淇淋啊，不管多远的距离我都可以闻的出来的。”

他这句话说得理所当然，她倒有点失笑。是用闻的吗，大概果然是狗？

小碗大的冰淇淋很快就被吃得干干净净。吃到最后他很不舍地舔了舔杯缘，半天才舍得放下。他拿起旁边的茶杯暖手，眸光却仍留在冰杯上。

“吃完了？”
“嗯……谢谢你的冰淇淋。丽子小姐真的手艺很好呢。……也谢谢你的衣服。”
“…………诶？”
“很暖和。”

他扯了扯身上的衬衫，这么说道。她怔了一会儿，默默点了点头。
那件蓝色的衬衫，穿在他身上很适合。他显然也是这么认为的，低头望着身上的衣服嘴角露出了一抹微笑。

“不过，丽子小姐似乎是独居呢。竟然会有男式的衬衫。”
“如果没有可就麻烦了，再碰到你这样雨天不回家淋的透湿的人就要裸身了呢……”
“……呃。”

他似乎有点尴尬，怔了半天不知该说什么好。她笑着拿过他手里茶杯，换了杯更热些的给他，然后解围。

“说笑的。这样的遭遇有今天一次就够了。那个其实是准备送给我男友的衣服，颜色质地都是按照他的喜好买的。”
“……蓝色啊。丽子小姐的男友，一定是个温柔的人吧。”

他抚摸着身上的衣服，忽然没厘头的冒出这样一句话来。她倒茶的动作停顿了一秒，下一秒仍是若无其事的继续。

“为什么这么说呢？”
“…因为我一直觉得……蓝色是很温柔的颜色。所以自己也这么穿着蓝色的衣服，想让自己变得温柔一点。不过……似乎不行的样子呢。”
“……怎么会，你不是已经很温柔了吗？”
“……不，我这个……也许应该叫……怯懦吧。”

气氛忽然有点凝结。
他低下头，匆匆道了声对不起，然后再抬脸时就已恢复笑容。

他笑，笑着说，所以丽子小姐的男友一定是个温柔的人吧。真好呢。

温柔的人……吗。
一点都不温柔。那样…那样的男人。那个只有外表永远温润谦和的人，那个只会把体贴做给外人看，却从来不在意她的想法的人。

但是她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望着他捧在手里的茶杯，微笑。

“茶，凉了哦。”
“啊啊……对不起。”

他惊觉似的叫了一声，然后连忙举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却因为这个动作做得太急而呛咳起来。她安静地起身寻了抹布，轻轻擦拭溅在桌面上的茶汁。
他好不容易止住咳，面颊通红的连连道歉。

这个狼狈的模样与当初在街角遇到的人已经大为不同，虽然是同一张脸，却仿佛是另一个人。
那个蹲在街角无声无息的人就仿佛那场雨本身一样虚渺而温柔，仿佛将要溶入雨幕的梦幻一般。他抬头时眼眸幽寂清冷，就是那样的一瞥，让她产生了不该有的幻想。不过也许，也许她更喜欢的，却是这样一双眼吧。虽然是一样的颜色，却闪烁着光芒，充满了生气。

他用这样的眼睛看着她，捧着茶杯的手有些不安的颤抖。

“真、真的很对不起。我还弄脏了你男友的衣服。”
“没关系的。……反正也用不上了。”
“……诶？”

他不解的疑问了一声。她意识到自己说错话，急忙扯开话题。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会呆在那种地方呢？”
“其实……是想要去买东西的。”
“买东西？”
“……嗯，买东西。”

他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开始叙述这一天的经历。
她起初在旁边微笑着听，越听越是皱眉，听到最后面上已染上了几分怒意。

“……所以，我就被赶出来了。被赶出来去买水果。”
“但是水果店却关门了？”
“……嗯……真不愧是情人节呢。竟然连老板娘都出去了。”

这里应该说，真是不负责的老板娘……吧。她在心里补充着，忽然有点同情这个长得很漂亮的男人。因为被同伴嫌弃碍手碍脚而赶出来买东西，又因下雨而回不去的可怜人。
说到这里……

“不过……出门你竟然都不带伞的吗？虽然是小雨但是毕竟还是冬天吧。”
“……诶？不是。雨是在出门之后才下起来的。”
“……出、出门之后……雨是下午才下起来的吧！……你……一直都蹲在那里吗？”

他很诚恳地点了点头。
她忽然觉得有点匪夷所思。这个人，从早上起到现在，大半天的时间都一直呆在那个店边上？！

“不过，也不是一直蹲着的。一开始是站着的，后来因为有点冷，才蹲下去的。”
“…………为什么不回去呢？”
“……诶？……因为还没买到橘子和香蕉啊。之后还要去买葱，还有酒……”
“………………”

真是败了。她一手抚摸上额角，承认自己不太跟得上这个人的思维。他却一脸疑惑望着她，轻声询问——

“……有什么不对吗？”
“不。我只是觉得……只是觉得你的同伴，很过分而已。”
“怎么会过分呢！”

他忽然大声叫了起来，继而振振有词。

“因为他们喜欢这些，我才去买给他们的。如果买不到的话他们会失望，他们失望的话我也会不高兴。我只是……只是因为这个才在店边上等的。”

是的。他在店边等候，等候店主回归，将他的同伴喜爱的食物卖给他。然后这样他就可以高兴地回去，和他的同伴一起。只是碰巧店主没有回来，又碰巧下起了雨而已。

这么一想，她似乎也能懂了。
这种心情，这种，被称为喜欢的心情。

“你…似乎真的很喜欢你的同伴们呢。”
“……他们，比起同伴来说，更像是我的家人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悠远，似乎望着她却又越过了他，落在了遥远的，她触及不到的某个角落。那里，应该是有他与他的“家人们”在的地方。不知如何她就这么认定了，胸口有一处空空荡荡，但不知为何脸上却露出了微笑。
那是名为祝福的笑容。

“真好呢……家人。”
“丽子小姐也应该有吧，家人。”

她的心脏一跳，眼神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他身上的蓝色衬衫上面，那原本安和温柔的深蓝忽然间亮得刺眼。他没有注意到她表情的变化，因为他正扭头望着窗外。

不知不觉中暮色已褪，深沉的暗蓝夜幕笼罩了天空。
雨还没有停。

她已和这个人共处了两个多小时了。扣去相对无言的那三十分钟也还剩一个多小时，已经是很漫长的一段时间了。
她觉得自己应该知足。
然后她惊觉自己竟然还未问过他的名字。

“……那个…请问……”

叮咚——
忽如其来的门铃声打断了刚起头的问句。她道了声抱歉起身去开门，门外冒出四张陌生的面孔。
她不禁一时有些惊愕。

看上去尚是初中生的金发女孩首先开口——

“请问，这里有个长得像狗一样的人吗？”

呃？！

“不对啦Rin。怎么会是长得像狗呢，只是看上去像狗而已啦。”

和她长得一摸一样的男孩纠正道。但是这个纠正似乎也颇有问题，于是旁边高中生模样绿发双马尾女孩继续订正。

“你们两个的描述都有问题啦！哥哥只是有狗的习性而已，习性而已！”

对不起……你的描述也没有正常到哪里去。
因为这个场景太过奇异，一贯安静的她也忍不住在心中这样吐槽道。然后站在三个孩子后面看上去似乎已经半醉了的大姐举起酒瓶猛喝了一口后，吼出了最终结果——

“怎样都可以啦！有人看到了哦！是你把他拐走的吧！快点把我们家那只狗交出来！”

…………
……狗、狗是什么……
正当她脑中一片混乱时，身后有个蓝色的脑袋窜了出来。

“Mei、Meiko……你们终于来了。”

那个人双眸泪汪汪，毫不犹豫地承认了“狗”这个身份。离他最近的双马尾女孩揉了揉他脑袋，接连宽慰了两句。只是在她听来，那些“乖乖”“不哭不哭”“要听话哦”之类的话，都应该是常人说给宠物听的。

找到了想要的东西，一行人立刻不再注意她。将注意力放回蓝发男子身上，你一言我一句的开始教训。

“真是的。出去买个东西买到这么晚还不回来……”
“啊……对、对不起！橘子和香蕉都没买到！我、我现在就去买……”
“不用了啦。本来也就没指望你能买回来。”
“这句话很过分诶Rin，哥哥都要哭了。”
“不要紧，反正他本来就已经哭了。”
“……呜呜呜………TAT…”
“……你们真是太过分了。不要欺负哥哥了啦。来哥哥，我有买冰棍给你哦。”
“…哇，谢谢你。Miku……>/////<”
“啊啊啊烦死了怎样都好啦。快点回去吧！好不容易做好的蛋糕都要凉了。”

红衣的大姐烦躁的一声叫，剩余三人才记起根本目的。他疑惑地望着他们。

“蛋糕……？”
“……是啊，你忘了吗。哥哥，今天可是你生日呢。”
“真是的。好不容易把你支使出去却就这么不回来了。主角都不在PARTY根本开不了嘛。”
“……对、对不起……”

他有点傻呆呆地摸了摸脑袋，绿发女孩望了眼被晾在旁边许久的她，露出一抹笑。

“总之，就是如此。哥哥就由我们带回去了。”

她这么说着，一把将他扯出门来，然后径直走了出去。金发女孩和红衣大姐也跟了上去，只有金发男孩还站在门口。那个男孩望着她，似乎有点不好意思。

“真是对不起。她们就是这样子的，并没有什么恶意的。”
“……那个，我……”
“嗯，很感谢你这段时间照顾哥哥。如果他一直淋下去的话，感冒了可就不能过生日了。”

落落大方的男孩子。和她不同，和他也不同，开朗而陈恳。
她忽然了悟了什么，又记起了什么。

“Len！…在做什么？还不过来！”

远远的传来谁的叫喊，男孩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她连忙喊了声等等。她入内将他换下的湿衣服塞进袋子，然后递过去。

那个男孩接过袋子，笑了一下，然后转身离去。

她合上门时，听到不远处传来生日歌的旋律。那是极其美好极其神圣的合唱，在雨夜的摇曳而上，仿佛可以触到天国。

她关上门，然后闭上眼，泪水无法控制地涌出眼眶。
她到最后都还不知道的名字。不过这又如何了？那本来就不是她应该遇见的人。和他一起的那些人，真的，真的都非常的美丽。
好像天使一样。

这样就好。
这样，就好了。
他和她，都可以回去自己的世界了。

※

二月十五日。天气晴朗。

她早上准备上班时，在门外发现一个透明的袋子。
她依稀记得是她昨天送出去的那个，袋子里那件蓝色的衬衫安静地躺着，还有一张纸条盖在上面。

她将之拾起，展开——

To 丽子小姐：
非常感谢你昨天请我喝茶，茶很好喝。另外，你男友的衣服我已经洗过了，被溅上的茶水似乎没有留下痕迹，真是太好了。不过，请你送给他时不要告诉他这件衣服已经被别人穿过了，我会很麻烦的。冰淇淋很好吃。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再去品尝，届时请不要介意。

From Kaito
PS：虽然已经过去了，不过说一声比较好吧——
情人节快乐。

她望着纸片许久，一直说不出话来。胸口被说不清是什么的感情充斥着，膨胀得几乎不能自已。

送出去的时候……不要告诉……吗。
已经……不需要送出去了呢。因为……已经找到了，最适合它的人。

她从纸袋里拉出那件衬衫，手一甩蓝色在眼前抖开，有一瞬间覆盖了她的整个视界。
那深沉的蓝色本来一直压得她透不过气，如今被阳光一照，看上去竟然浅了不少。水天一色的蔚蓝，安静而温暖。

她双手紧紧地拥住那片蓝，仿佛将要窒息一般。然后她轻轻地说给自己听。

——Happy Valentine’s Day——

Fin.satty.20080219.for SNS 60000HIT.